当街戏传统邂逅现代剧场 | 评《剃头刀》

剧评人:朱鉴之

演出:剃头刀

团体:TOY肥料厂

日期:2015 年 3 月 12 日

时间:晚上 8 点

地点:戏剧中心剧院

 

Titoudao show picture (2)

在新加坡看《剃头刀》这样的舞台剧,无疑是一次难忘的体验。我这里强调“难忘”是因为我们几乎很难在本地现代剧团的展演活动中看到近乎完整的中国传统戏曲剧目的演出。而这一点也许正是该剧最值得关注的部分。2015年,恰逢新加坡建国50周年,亦为Toy肥料厂创团25周年,导演吴文德选择第四次重演此剧,足见其对此剧所传达之对母亲温亚䊴女士(街戏名角)和旧时新加坡街戏文化的深深眷恋之情。

该剧就故事而言,采用的是“戏中戏”之结构。以配角演员为叙述者叙述和搬演温女士的成名作歌仔戏《义仆救主》,而又以主角温女士叙述者叙述其自身的人生轨迹,并与之前戏中的演员一起演出,以此感叹名伶温女士之年华老去与昔时街戏文化之衰弱颓败。因此,该剧俨然是一出叙述体戏剧,而且是使用了双线叙述者系统的戏剧。笔者回忆此前所见之戏剧,如《如梦之梦》、《如影随形》、《蝴蝶君》、《恋马狂》和《四川好人》等现代叙述体戏剧文本,皆未见此种双线叙述者模式,而是采用剧中人物在开场或在剧情进展过程中叙述自身故事的形式。这种剧中之人打破“第四堵墙”直接向观众叙述自身经历和感受的方式其实来源于东方古典戏剧的叙述模式(如京剧昆剧和日本能剧)。但就以京昆的“自报家门”或日本能剧的叙述而言,也是严格遵循剧中人物叙述自身故事之叙述模式。若拿上述模式对比《剃头刀》之双线叙述者模式,可以发现该剧以配角演员为叙述者来叙述和搬演歌仔戏《义仆救主》的叙述模式实属戏剧史上罕见。

但此创新之方法还需要依凭本身剧作的总体结构来仔细审视一番。该剧的开场既是几名街戏演员在后天聊天插科打诨,制造笑料。而后,才开始叙述《义仆救主》的故事,之后紧接歌仔戏《义仆救主》的第一出戏:仆人剃头刀帮家道中落的穷书生铁文郎捡破烂卖钱;和第二出戏:邓家小姐瑞莲被后母刁氏和妹妹丽娇欺负,以及丽娇期盼和指腹为婚的文郎成亲。之后,便转入街戏演员的后台场景,刚才演出歌仔戏的所有演员都在舞台上卸妆换衣服,并且开始又一轮插科打诨式的聊天。这个时候饰演剃头刀的演员才卸下戏服,饰演起温女士来。之后,一个从台下走上舞台的演员,饰演街戏后台助理,将饭盒拿上舞台给那些饰演街戏演员的演员,饰演温女士的演员才跳脱剧情,直接向观众诉说自己的故事。之后便开始搬演其小时候的故事。此手法可谓一妙,因为它以这样的方式确立了之前饰演剃头刀的演员是唯一可以饰演温女士这一角色的演员。从而在某种程度上规避了双线叙述者模式和“戏中戏”之后设手法交互使用而产生的角色辨识混乱的风险。而该剧之所以可以有效地商业化和通俗易懂,正在于其固化了温女士(剃头刀)的角色身份的确定性。而其他演员由于存在饰演角色的自由度,他们在表演温女士成长轨迹之相关人物的时候,常常一人饰演多角。

但另一方面,此“戏中戏”之结构却存在缺陷。最明显的地方是该剧过分拘泥于温女士现实生活的成名作《义仆救主》,而忽视了剧场艺术也应高于现实生活的原则。“戏中戏”之经典范本可以说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而往近了说《暗恋桃花源》也属一绝。此二者皆将“戏”中之“戏”与主“戏”在内容或精神内核上达成某种关联。而《剃头刀》中歌仔戏《义仆救主》与温女士的成长艰辛,无论是在故事情节和思想内核上均不构成强烈的关联性和对照性,再加上该剧又全本演出了《义仆救主》,将其缺陷放大得更加明显。

当然,若仅仅就艺术上评价此剧的“戏中戏”结构,其硬伤过于明显。但若从剧作旨在唤起本地观众的街戏回忆之上,则又可另外评价。因温女士是本地有名的街戏演员,而且又是因歌仔戏《义仆救主》的丑角剃头刀出名,观众看了自然亲切许多,且对于那些老街戏迷而言,更是会勾起深深怀旧之情。但此剧就仅仅达到感时怀伤之抒情目的,若是如我这样没有任何街戏的观戏经历的年轻人,则难以共鸣,更遑论此剧启发观众思考人生之可能。

除了剧作以外,该剧的舞台布景和表演也是值得玩味的。吴文德导演的确是一位擅长意象营造的高手。我还记得开场时候,那舞台上三面架起的一件件华美艳丽的街戏戏服,且下方又有仿真的戏妆台围绕,演员又各自背对或侧对观众在台上卸妆上妆穿脱戏服,宛如置身于昔日街戏活动鼎盛时期的戏台后台。而演出过程中,演员应演出需要穿梭其间换装,观众也不会觉得突兀。还有两场戏也令人印象深刻。一场是穿着戏装的父亲带着两个女儿(小时候的温女士和妹妹)一起去新赛凤戏班报到之前,遇到四位“四大金刚”般街戏装扮的鬼。之后,两方以戏曲武功之程式动作配合着文武场的音效,表演一出精彩绝伦的打斗戏。此打斗戏虽然表面上看是相当传统的,但实际上展现是人物的意识流活动,表现的是父女对于此后做街戏演员命运未卜的深深忧虑。那四大金刚般的鬼魂,其实是他们忧虑的外化形象。我们不得不说这是吴导演挪用戏曲打斗戏展现人物内在潜意识斗争的巧妙构思。

另外一场是温女士穿着艳丽的歌台礼服在歌台上唱邓丽君的《劝世歌》。温女士打算重新回到街戏舞台,却发现整个舞台已经被新的歌台文化所占据,虽然她依然可以凭借优美的歌喉在流行歌曲的舞台上发光发亮,却难以阻挡时间对艺人的艺术生命消磨。当她正自得地沉醉在她的歌台表演中的时候,歌台后面慢慢飘上来几个穿着白色戏服衬衣的街戏演员,他们仿佛是行尸走肉般,走进那群歌台舞者和温女士之间。他们最后将温女士的礼服脱掉。之后,那些街戏演员和歌台舞者,乃至一切华美的戏服和妆台都全部消失,只留下一个同样穿着白色戏服衬衣的温女士在空荡荡的戏台上,向观众传递着盛筵难再的无奈、苍凉与酸楚,令人扼腕。

总的来说,《剃头刀》最大的贡献就在于它用现代剧场的手法完整挪用了旧时街戏(歌仔戏)的演出并且传递出淡淡的写意的怀旧情绪,有效地唤起本地现代剧场观众对于传统戏曲和戏曲人的兴趣。但其剧作却没能在思想趣旨上超越传统戏曲,也未对传统戏曲名伶之生命困境采取更进一步的文化反思,使自身在过多的插科打诨的笑料和精致的视觉奇观中慢慢埋没剧作潜能,也不得不说是一件憾事。

 

照片由 TOY肥料厂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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