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之上,细水长流 | 评《天门决》

剧评人:随庭

演出:《天门决》

团体:实践剧场

日期:2015年4月9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新加坡国家图书馆戏剧中心

 

Jodi Chan, Liu Xiaoyi (2)_1

 

时间刚刚好。六十年一甲子,春秋交替,乾坤转移。刚好够正派与邪教悄悄转换,够天下合而分分则合,够霸主相争携手老去,够少年英雄从籍籍无名到登顶南天。当然,还有秘密阴谋、血海深仇、情义难全,千古难题本无解,武林中人个个尝。时间刚刚好。十七年酝酿出本地剧场各路英雄,终能齐聚一堂过过招。五十年成长起来的实践剧场,一手操办了这场武林大会,却是态度谦逊。剧中,人人有地位个个有绝招,连最终走到南天门的石不穷,也不过是剑在手中而不得不做握剑之人。剧外,这个本地剧场难得一见的豪华阵容,令导演郭践红感受剧场的江湖豪情,大家切磋,一团和气。实践剧场想做的,是六十年前南天帮做的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强分派别乃是人为。无敌者,才无敌。最多,今年五十的实践,是那个剑在手中的人。

武侠早已成为华人心中的一种情怀。开场一片竹林,好似《侠女》在眼前搬演,已身在武林。剧情逐渐深入,熟悉的武侠世界接踵而来。暗藏阴谋的正派,众矢之的的魔教,武功秘籍引起腥风血雨。因误会而反目的兄弟爱人,代代相传的血海深仇。不可或缺的还有,玩世不恭但运气好得出奇的少年,身世揭晓随即失去父母的魔教少女,永远到达不了的宁静岛。两小时的剧场,构建了一个庞大而细致的武林,不停地唤起曾经看武侠小说的记忆。一方面来说,剧情不算有新意,呈现方式上时间回溯,使故事结构更丰富,但交叉太过频繁又使武侠故事特有的戏剧张力,被前因的铺垫和交代所掩盖。而另一方面来说,将庞杂的武侠世界搬上戏剧舞台,能把众多人物、门派、冲突,甚至是武林中的客栈、世家和山林,一一呈现,即便只是致敬经典的搬演,也实属难得,看了一样过瘾。如果先入为主地以经典武侠故事来对照,戏里的冲突有些难以做全。比如,戏中所谓的邪教五毒帮一开始就太“正”了,而所谓的正派木子家族从始至终都太“邪”,不像传统武侠故事中,正人君子总得先道貌岸然一番,再跌破眼镜地坏下去。这样武林中正邪的二元对立之分,才能不攻自破。抛开这些不论,剧场开辟的江湖武林,有那份经典的情怀在,总有看头。

 

Jodi Chan, Liu Xiaoyi, Nelson Chia

 

曾有人说,音乐剧谁看故事呢,只要听歌。武侠剧管它腥风血雨,功夫好看就行了。剧场的动作设计比电影更难操作,无法剪辑,全靠演员身形动作实打实的来。因此,这部武侠剧非常诚恳地使用了许多并无舞台经验,却有丰富武术经验的“行家”,其余专业演员也看得出下了苦功,武打节奏不输行家。再加上威亚的使用,飞檐走壁的轻功,武打动作很可以一看。自觉最有张力的一幕,是南宫献一步步走进五福客栈,石不穷与巧儿躲在楼梯之下,伊伊和小二悄无声息绕到南宫献背后,准备动手。从彼此试探一触即发的紧张和安静,到短兵相接迸发的力量,武打场面的精髓就在此了。这在戏曲表演中极为常见,以至许多武侠电影也由此得到灵感。翻看场刊发现,这部武侠剧的武术编导徐啸天,是一位在新加坡粤剧界土生土长的武生,也就不难解释剧中戏曲影响颇深的动作设计。比如石不穷在客栈内同舞独牙交谈时,不自觉地在桌椅中翻跳,就十分类似于传统戏曲一桌二椅舞台上,武生的常见动作。经典与传统的技术,在剧场舞台上得到跨媒体的呈现,又是一场好较量。

剧场上演武侠剧,毕竟是一次大胆的尝试。尤其是在新加坡的华人社会,在这个时间点,制作一台武侠剧,可能有怎样的文化意义和隐喻?首先是市场,应该是不差的,老一辈有邵氏电影的基础,年轻一代有金庸古龙的熏陶。但回顾本地华语剧场制作,除了重演经典剧作,大多还是以本地的社会政治话题为主,相比之下,武侠世界少了本地观众熟悉的local flavor,武侠剧在本地算是小众,能否得到青睐并不好说。但实践剧场力求成为新加坡创意生活的先锋,这样的尝试在其五十周年之际,是符合期待的。而另一方面,武侠世界的天下广阔,卧虎藏龙。当《天门决》表现出将新加坡华语剧场与武侠世界关联起来,将老戏骨与新人聚集在一起,做这一出武林大会,我们不禁要反问,新加坡华语剧场已经足够发展、足够丰富成为这样一个广阔的武林江湖了吗?实践剧场在努力,各路戏剧工作者也是。如《天门决》中所言,天下是天下人之天下。不是为了争第一,而是为了成全江湖。一统武林者,唯武林耳。或许这正是《天门决》武侠世界的现代意义。剑在手中,就好好握住,用它。五十年,或更久,让新加坡华语剧场成为真正强大的江湖。

细水长流。

 

照片由 实践剧场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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