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蔭底下的蒼白 | 評 Normal

劇評人:楚卡洛

演出:Normal

團體: Checkpoint Theatre

日期:2015 年 4 月 12 日

時間:下午 3:00

地點:戲劇中心黑箱劇場

Normal (5)

綠意盎然,艷陽高照,一向都是新加坡這個「花園城市」給人的印象,但如果你一直停留在印象派的朦朧美,你就看不到那些陰影裡的傷痛,你也不會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幸運。總會有的時候聽到身邊的朋友在說,為什麼我要花錢進去戲院裡哭?去戲院就是要去尋開心的,平常在生活裡還哭得不夠嗎?那我就會反問他們,那你為什麼不走進戲院裡哭個夠,回到生活裡就可以堅強得多了呢

悲劇給予心靈的淨化是絕對有必要的。如同《Normal》這個戲帶給我們的,它的出現讓我非常的感動,因為它不躁進,不激動,避開了這自殺事件裡面最深層的黑暗。編劇Faith Ng的劇本用了許多美麗的英語辭藻,讓陰暗進入詩意的層次,溫柔而敦厚的向體制控訴著,控訴著那些偉大,那些巨大的優秀的高山底下,樹蔭的周圍藏著一座座冰山般的制度,一張張被蒼白洗掉一切的面孔,儘管四處散落了因攀爬高山而失敗的屍體。

登高,太險峻,卻也沒有人敢不爬,因為,你不往上爬,就要掉下懸崖山谷。就是這樣「菁英主義」的價值標準,使得新加坡可以甩掉那些弱勢的,不堪的過去,一步步的往上爬,讓這個原本只是一個海港漁村的小城,發展成今天的亞洲經濟強國地位,多麼的令人驚艷,卻也多麼的令人感慨。

然而,對那些不知世事的孩子,「學校」——做為登上高山的一站,又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的集中營,毫無選擇的被關進,天天等著自己所得到的判決呢?

Normal (1)

Normal 是一個身分,如同我們的國籍和姓氏,新加坡從小學四年級以後就依照學生的英語和華語能力分班,也就是所謂的EM1,EM2,EM3,原本這個制度是為了幫助學生在最適合的語言環境裡學習,尤其針對那些全英語或全華語的家庭,分流是必要的,然而,這樣的分流卻變成了一個階級的象徵, EM1—也就是華文英文能力都很好的一群人,到了中學,他們就是所謂的資優班(Special)的學生,中段班就是Express快捷,而Normal就是語言能力最差的班。語言能力差,連帶的數學也好不到哪裡去,但偏偏,英文和數學是能不能晉升一階的關鍵,就算你體育優秀,美術很好也於事無補。《Normal》裡面Daphne 和 Ashley 都是屬於那種藝術天份很好的孩子,Daphne的繪畫能力很好,Ashley 則在戲劇上可以表達自己,但是,社會發展並不需要他們的能力,所以「Normal」便成了他們的名姓。在編劇的設計裡,他們其實並不覺得自己很普通,她們熱情有活力,敢於和師長對抗,所以當Ms Hew和孩子們講到《羅蜜歐與茱麗葉》第二幕第二場裡面的台詞:「只有你的名字才是我的仇敵;你即使不姓蒙太古,仍然是這樣的一個你。姓不姓蒙太古又有什麼關係呢?它又不是手,又不是腳,又不是手臂,又不是臉,又不是身體上任何其他的部分。啊!換一個姓名吧!姓名本來是沒有意義的。」兩對戀人,無奈生於敵對的世家,和「Normal」的學生一樣無奈,所有的學生都被那句台詞打動了,紛紛也交上了屬於自己的獨白作品,連一向不繳作業的Ashley也不例外。然而劇情走到這裡,Normal的學生不但也沒有因此從戲劇文藝之中被救贖出來,反而是掉入一個沒有盡頭的深淵。她們的表演被學校禁止了,校方只希望他們交出那些所謂「歌功頌德」講述人性美好的獨白。唯一可能的救贖喪失了。最後,失去奶奶的Ashley,看不見如何爬到山頂的Daphne 兩個人終於相約一起結束自己的生命。然而《Normal》的導演似乎決定殘忍的讓Daphne活下來,承受漫天的流言和緋聞,Ashley走了,她所喜愛的Ms Hew離開了學校,來了一個新老師,Normal學生的悲劇似乎是要再繼續不斷的輪迴下去。

教育,說白了就是為了培養一群乖巧聽話的,Normal的人罷了。

《Normal》全劇做為一個黑箱劇場呈現是很成功的,透過6個主要演員,(3位飾演老師,3位飾演學生),9個集體歌隊和2個次要的師長角色,總共17個人完整一個大約一個半小時的演出,堪稱一個小而美的精緻小品。其中歌隊的集體演員的阿卡貝拉(acappella),人聲無伴奏音響合唱的運用很值得一提,從機器般的演唱新加坡國歌到校園中常聽的鳥叫聲,上下課鐘聲到人聲嘈雜的嬉鬧聲,噓聲,哈欠聲,腳步聲,還有全校集體演唱聖歌的音聲,全劇可說是運用了各種校園中常見的聲響,好不熱鬧啊!

然而這些淹沒劇場的聲音,又何嘗不是掩蓋了那些弱小無力的控訴呢?

這場戲看完,外邊的陽光還是刺眼,筆者卻感覺內心寒冷如錐心般的疼痛。

 

照片由Checkpoint Theatre提供
摄影: Crispian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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