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女同”与“伊斯兰教”撞击本地马来剧场 | 评 Hawa

剧评人:朱鉴之

演出:Hawa

团体:Hatch Theatrics

日期:2015年4月24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电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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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标题的确有“标题党”的嫌疑,但不得不说《Hawa》这出戏的议题就是如此,至少表面上你的第一观感就是如此。这是我第一次在本地看马来语戏剧(当然这其中也出现英语),但没想到是这么有意思的一出好戏。

这出戏讲述的是一个刚入教的穆斯林、名字叫做Siti的本地华族女性(由Isabella Chiam饰演),在其亲密的女性伴侣Sarah(一位本地马来族的穆斯林)死后,为她办理伊斯兰教葬礼。但刚入教的Siti,并不了解伊斯兰教的葬礼流程,她需要找一位职业的穆斯林葬礼执行人Ahmad(由Saiful Amri饰演)来办理。而葬礼流程中最重要的仪式之一就是擦洗死者的遗体,但Ahmad 是男性,按照教义不可以擦洗不相关的异性的身体,并且他的老婆有其他事情,他也找不到其他合适的人来擦洗遗体。而另一方面,Siti由于内心怀揣着同性恋情的罪孽感,而一直拒绝擦洗Sarah的身体。这就构成整个戏剧的主要冲突。

听了以上的描述,你大概会猜想到主角Siti是如何纠结、如何进退维谷了吧?是的,这出戏开场以后就迅速进入主角的内心的撕扯,剧情的对话虽然没有明确揭露Siti与Sarah的同性恋关系,但人物的动作与对话已经暗示她们的关系并不一般。之后,剧作使用插叙的方式,随着剧情的发展,多次闪回Siti与Sarah的相遇、相知、相处、相恋到相守的整个过程,观众也随着这种细腻的剧场表现方式,渐渐认同Siti与Sarah的女性亲密关系。

而另一方面,为了推展剧情,剧作又设置了一个叫做Zaki(由Al-Matin Yatim饰演)的穆斯林情场浪荡子的角色。此人也相当有意思,他表面上是说自己来Siti处,是为了在葬礼上“关怀”同教的姐妹,实际上是过来寻找“情人”。正因为如此,有着不正当目的的Zaki和Siti才会发展出有趣的对话,并且在这个过程中,Siti慢慢反思自我生命中的爱与信任。当然,Zaki 这个人物的娱乐性(调动舞台表演的观赏趣味)多过于叙事性(在剧情推动上的贡献)。尤其是Zaki的夸张的喜剧化的诙谐动作与语言,无时无刻不引起现场观众的哄堂大笑,和身处两难境地的Siti形成鲜明对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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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此剧的矛盾冲突和剧情发展相对简单,但关注的议题确实具有强烈现实意义的。它直接涉及到新加坡比较受争议的种族、宗教以及同性恋议题。当编剧将这些议题结合在一个戏里的时候,必然要面对外界的多元的反应(甚至是质疑之声)。但编剧也是聪慧的,从以下的舞台表现,可以看出整个剧还是相对“安全”的:

第一:削弱主角Siti身上的伊斯兰教色彩。虽然Siti的一些行为是触犯了伊斯兰教禁忌的(比如女同性恋,与女同伴侣同居一室,再比如她气愤的时候在Zaki面前丢下穆斯林“希贾布”头巾(“Hijab”),甚至还抽烟酗酒),但她毕竟是一个刚入教的穆斯林,而且是之前没有任何宗教信仰的华人女性,她入教的原因也是因为自己爱上一位身为大学同学的女穆斯林Sarah。

第二:淡化舞台表现方式上的伊斯兰教色彩。整出戏在每章节之前都会放出一位女性用英文朗读伊斯兰教经典《古兰经》中关于“爱”、“信任”、“死亡”等与该戏相关议题的句子。就连题目《Hawa》(这里有一个质疑,根据我查找的有关《古兰经》的英文资料,应该写作Hawwa或者Hawwah)中的“hawa”都是指《古兰经》中与《圣经》相类似的“夏娃”,这个人类第一位的女性“哈娃”。后来又在舞台上上完整展现穆斯林葬礼中的裹尸仪式。初看起来好像变成宣传宗教思维的戏剧。但淡化伊斯兰教色彩的舞台表现也很明显。如所挑选之英文朗读之《古兰经》的句子又仿佛是人生哲理书中的美文;再如穆斯林裹尸仪式,又使用Zaki作为一个假死人,来搬演葬礼,葬礼的严肃性被消解,观众时不时大笑出声。这些方式让非伊斯兰教观众也很好地接受剧情,达到“求同存异”之效果。

第三:近乎合格的穆斯林女性则完全不直接呈现于舞台上,形象虚化,有效规避争议。作为穆斯林女性的Sarah则完全没有以真人扮演的方式出现在舞台上。这种呈现手法从艺术的角度而言,是有趣的。这就好像曹禺《日出》里的“金八”老爷和三岛由纪夫的剧作《萨德侯爵夫人》里的“萨德侯爵”,他们虽然不出现在舞台上,却无时无刻不影响着剧中每个人物的性格发展和人生轨迹。在此剧中,Sarah的言语多次是通过Siti的反应来间接呈现,比如Siti与Sarah通手机过程中Siti的反应暗示Sarah的精神情感。我们看这个剧,会很容易理清Sarah是一个虔诚的穆斯林(除了她的同性恋的性取向不被主流的伊斯兰教教义所容忍外),她基本是一个合格的教徒,而且直到最后她也没有放弃伊斯兰教的信仰,并且她的葬礼也完全按照穆斯林的方式进行。但如果抛开艺术的角度来思考,问题就没有那么简单,为什么这个这么重要的角色不以真人的面目出现?可以说,在该剧中,Sarah的大多数想法几乎全是通过Siti的反应来暗示,可是“暗示”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直接发声的困难”,至少在演出效果上给我们这种感觉。为什么“直接发声”那么困难?为什么Sarah要借Siti之口表达直接内在的欲望、情感、冲突与矛盾?连最后舞台上被包裹的遗体也是Zaki代演的,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认为,这个Sarah的女性身体也要被代替是否意味着“直接用身体演出的困难”?Sarah这个角色从“声音”(“voice”)上和“身体”(“body”)上都要被代替(代言),完全失去主动性,却符合传统女性的规范,从这一点上来说,该剧是妥协“宗教伦理”的,是在“宗教伦理”可允许的“框架”内探讨敏感议题的。

另外,值得一提的还有该剧的舞台设计。该剧的舞台设计走比较简约的风格。在该剧的舞台中部,是被一面白色纱布面向观众,将舞台分割成前后两个表演区。也形成两个不同的前后时空。笔者认为这种处理,有着强烈的隐喻色彩。首先这个白色的大纱布垂着,就如同一个女穆斯林大大的“面纱”,将她们的内外世界分割开来,在舞台后方的/“面纱”内的空间是私人的、私密的空间。在舞台上,这个空间里面发生的事情基本是不大可以暴露给外人的看的事:比如那是Sarah和Siti姐妹同志情谊相互慰藉的场所,又是Sarah遗体躺着的地方,也是Zaki的母亲受其丈夫家庭暴力,忍气吞声之处。当然这个空间里面发生的许多事情,全都是角色所不堪回首的或肝肠寸断的往事,因此又指向过去时。有趣的是,这个空间内的事情,只有在灯光从舞台后方打的时候,才会向观众显现出来,但观众所看到的依然是被“面纱”罩住的朦胧回忆与伤痛。而相比之下,舞台前方的/“面纱”外的空间则是开放的,公共的,甚至是暴露于全场观众的,而且指向现在时。与舞台后方内私人空间的悲凉气氛不同的是,舞台前方/“面纱”外的空间则是明亮的,在此所演出的内容也是滑稽、诙谐、令人捧腹的。而剧情正在这一今一昔、一喜一悲的对照中,有张有弛地把控剧场观演节奏,并逐层剥离“面纱”,以便让观众进入Siti内心深处,可谓独具匠心。

 

照片由 Hatch Theatrics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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