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了布景和音乐,这戏要怎么演?| 评《死亡纪事》(2015华文小剧场节特辑)

剧评人:朱鉴之

演出:死亡纪事(华文小剧场节2015)

团体:穷剧场(台湾)

日期:2015年7月12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拉萨尔艺术学院·创意剧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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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这出戏值得任何的真正的剧场爱好者和剧场工作者观看,因为它告诉我们在没有布景和音乐等视听盛宴支持的剧场里,一样有好戏可看。

台湾的“穷剧场”出品的《死亡纪事》一剧最值得伸大拇指的地方就是:它以最简单的道具(12块长方形木板)和较少的演员(只有两个),却最大限度地发挥了道具和演员的潜能,表演出一台沉重而不失温情的戏剧。剧团的艺术总监高俊耀和郑尹真曾说他们的“穷剧场”的戏剧理念是受葛罗托斯基的“贫穷剧场”的影响。而这出《死亡纪事》则的确与葛氏的“贫穷剧场”的创作理念有相似之处。戏剧家葛罗托斯基认为:演员/观众/空间和这三者之间的互动,就是剧场的全部。而“贫穷剧场”,就是在剧场内,用最少的事物来获得最大的效果。葛的理念是为了凸显剧场中表演者的最大潜力,因为他认为过分装饰的舞台布景和音乐伴奏并非剧场所必须的,它们只是戏剧艺术的附加物,而这些附加物会削弱观众对于舞台表演者的关注力,而舞台表演者若是过于借助这些剧场的附加物,也难以很好地发挥其表演的功力。

对于《死亡纪事》这出戏的故事本身而言,要想达到类似“贫穷剧场”的呈现效果并非易事。这出戏改编于马来西亚当地新闻所记录之抢尸风波。马来西亚的华人两兄弟在父亲的道教葬礼时,突遇本国回教宗教局的到访,他们要求两兄弟及其家人向他们交出其父亲的遗体,理由是其父生前已经改信回教。这因而触发了弟弟对哥哥的质问,却在质问中陷入更加错综复杂的情感迷宫。而为了父亲能葬在华人道教墓地,两兄弟不顾一切地与回教宗教局人士争夺父亲遗体。却在众人争执甚至打斗的当儿,父亲遗体忽然消失不见,一切的争端也刹那间烟消云散。虽然这个故事并不复杂,但牵涉到的角色却比较多,比如:兄弟俩、回教宗教局的人士、父亲葬礼上的家属;可能涉及到的道具也比较多,比如:棺材、葬礼上的器皿和摆设、墓地的摆设等等。如果要在黑盒剧场中以写实主义的手法呈现,那么显然得花费不少。但高导演和主创人员却极尽其发挥创意之能事,受“贫穷剧场”的极简剧场美学的启发,却反而让我们今天所看到的《死亡纪事》异常精妙。

首先,该剧使用了一人分饰多角的表演技巧。这种技巧在当今的小剧场戏剧中还是挺常见的。比如去年的《耳背上的印记》就使用了这种技巧。我曾在之前的《耳》剧的评论中指出其使用分饰多角的手法很好地表达了该剧对于身份等议题的探讨。那么在《死》剧中,这种手法同样很好地展现了剧中角色的身份与文化困境。对于马来西亚华人而言,由于所处在国独尊回教的特殊处境,他们或者他们的父辈不得不以转换身份(如改信回教)的方式获得生活生存上的便利。但他们又身处华人社区,传承着华人的民间信仰(如道教),在骨子里依然维系着华族的传统文化。这就造成了马来西亚华人自身的身份与文化困境。于是我们看到该剧中的哥哥和弟弟都在故事发展的某些时候忽然转换角色,扮演起马来西亚回教局的回教人士,而且还操着一口马来语。比如弟弟在和回教局的人争执的时候,原本扮演哥哥的高俊耀就忽然扮演起回教局的负责人;又比如在两方为了争执父亲尸体的时候,哥哥和弟弟也都忽然扮演起回教局的人士。此外,该剧还使用了多声部的技巧,这使得演出内容产生“间离”效果,更容易引起观众的思索。比如饰演弟弟的蔡徳耀的表演方式就不断在与观众直接交流的叙述者“我”(如:台词上是“我那个时候看见哥哥的….”)和与剧中角色直接交流的角色“弟弟”之间来回切换;而饰演哥哥的高俊耀则不断地在叙述者“他”者(实际上是作为剧中角色以外的外在叙述者来向观众直接叙述弟弟的情况和想法,台词上是“他那个时候….”)和角色“哥哥”之间来回切换。

当然,这种一人分饰多角的表演方式达到了发掘表演者演出潜能的效果。而我们看戏的时候,完全不会因为同一个演员(且在没有改变任何服装或配饰的情况下)刹那间改变所演出的角色而感到困惑不解,反而时而感动、时而欢笑,这实在是归功于演员表演时对于形体、声音和节奏的有效拿捏。整个舞台表演从来不曾出现冷场的局面,张弛有序有度,而剧场表演的氛围也在悲与喜之间平稳流动,表演者刻意不过分渲染悲情和爆笑喜感,这样的对于表演节奏的精准控制也足可见演员平时肢体训练的扎实。

此外,该剧还巧妙地使用了12块长方形薄木板作为道具。这可以说是此剧最最有特色的地方。这12块长方形木板的双面被涂以金色和银色两种颜色,其实也可认为是代表人的两种身份和处境。高导演曾说过他们当初做这个戏的时候就是希望只用一块木板来表演这出戏剧,而后又发展为12块木板,以丰富表演。可以说,这12块木板的拼贴和组合大大提升该剧舞台表演的可观赏性。在两个演员形体表演的带动下,这十二块木板(其中有四块木板已经放在舞台的四周中部,代表着四方,从而奠定舞台表演的仪式化倾向)在拼贴变化中,时而为棋局,时而为睡席,时而为棺材,时而为遗像,时而为祭奠之器皿,时而为墓地等等。其表意往往跟随演员表演的剧情而定,却丝毫没有令观众困惑之感,这也可以说是充分继承了传统东方戏剧的写意化的道具设计技巧,也足见创意。

我想正是因为创作者如此精妙的创意和扎实的舞台表演功力,才使得该剧能长演不衰。当然,我们也得注意到即便是这样一出尽最大力发挥演员和道具的潜能的戏剧,也还没有做到完全发挥。比如该剧的两位主演的身份依然保有“哥哥”和“弟弟”的分野,是否还有办法打破这样的角色限制?又比如,该剧的木板数量(12块)还算很多,而且舞台的灯光变化也起到重要的调节作用(比如灯光打在木板上发出金色光芒),是否还有更好的创意和方法来简化木板和灯光的附加作用,也许也是创作组可以思考的问题,当然这也是更大的挑战,但我依然有信心看到一出更加前卫而实验性的《死亡纪事》。

 

照片由实践剧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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