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强势规则下的生存或死亡 | 评 White Rabbit Red Rabbit

剧评人:任骏之

演出:White Rabbit Red Rabbit (白兔子,红兔子)(2016年M1新加坡艺穗节节目之一)

团体:M1新加坡艺穗节、Aurora Nova

日期:2016 年 1 月 13 日

时间:晚上 8 点

地点:新加坡国家博物馆剧场(Gallery Thea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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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编剧,透过一部戏,杀了一个人。

是的,只是一部戏,就有这种力量。这部戏叫做《白兔子,红兔子》。

这是伊朗剧作家 Nassim Soleimanpour 的创作,2011年在爱丁堡艺穗节(Edinburgh Festival Fringe)首演,至今已在全世界数十个城市上演过。年轻时候的他因拒绝服兵役而无法获得护照,因此不能出国。于是他写了这部不需要排练,也不需要导演的剧本,让剧本代替他本人去看世界。他还定下规则:演员不可以事先看剧本,更不可以搜寻相关资料。一切,都要在现场,在观众面前揭露、发生。

(亲爱的读者,如果你想在未来成为这部戏的演员,那或许你要考虑一下,要不要继续读下去。)

演出当晚,待观众坐满剧场后,演员 Munah Bagharib 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装着剧本的大信封。打开信封看到剧本的那一刻,她和观众一样感到紧张和兴奋。这样的开场似乎已预示这是一部非一般的剧本。与其说它是剧本,其实它更像 Nassim Soleimanpour 给演员的一连串指令。但同时它又像编剧跟现场观众对话的讲稿。除了提到他在家乡的处境,以及他对自由和选择的感想之外,他还讲了两个由一些可爱动物组成的寓言故事,并邀请观众上台合力把故事表演出来。那份厚厚的剧本,内容时而轻松,时而严肃,时而理性,时而感性,演员每次翻至下一页都是惊喜(或惊险),观众也跟着迎接每一次的未知。

一般上我们在看戏时,编剧是隐形的,我们通常只会关注眼前的演员,以及现场的其它表演元素。但在这部戏里,我强烈感受到编剧的存在。除了在剧本中以编剧本人的身份给演员指示每一个步骤之外,观众席第一排正中央有一个特地空出来的位子,他仿佛就坐在这个最尊贵的位子上,默默操控着一切。据说在电影界,“导演的椅子”(director’s chair)有着权威的象征;在这里,一个空位子带来的权威更多了一份神秘感。演员手上拿着剧本,眼前除了观众还有一个“默默盯着现场的编剧”,她该照本宣科,还是与这个神秘的编剧争夺现场的主导权?面对这样霸道的剧本和一个如此强势的编剧,演员该如何自处?没有导演在旁边指导,演员要靠什么演下去?

靠自己咯。不然还能靠什么?观众?

对,观众。观众会是挺有用的帮手,尤其对 Munah Bagharib 来说更是如此。她是个艺人,也是网路红人,与搭档 Hirzi 在 YouTube 上发表的趣味影片很受时下年轻人的欢迎,在社交平台上也有众多追随者。她的知名度,以及坐在观众席里的工作伙伴、艺人,还有粉丝,应该都可以成为她的表演工具。

不过今晚的她,看起来不像平常在大众面前出现的那个她。拿掉了亮丽的穿着,卸掉了平常习惯扮演的角色,她穿着轻便舒适的服装,以最接近“自己”的状态,来面对这充满未知的演出。我感觉到,她在与 Nassim Soleimanpour 的博弈中,被一步一步地牵引着走入他的世界。当他提到需要靠想象力去描绘各个他无法亲身到访的城市时,她的眼泪不听使唤地落下。渐渐地,我感觉她变得越来越渺小和脆弱,直到最后,她乖乖听从指示,把可能含有毒药的水喝下,然后躺在观众面前,等待“生”或“死”的结果;观众,也依照指示,慢慢地离开剧场。

离开后,我一直在想:她真的不会死吗?然后,更多疑问出现,在我脑里打转:为什么她要选择这样的结局?无论她的好友、伙伴、粉丝怎么呼唤,为什么她都像着了迷那样,一意孤行喝下那杯可能致命的水?因为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还是因为她真的想结束生命?因为在内心深处,她不想再演那些搞笑的角色、不想再拍那些嬉闹的影片、不想再当娱乐界的宠儿?为什么她不要抛掉剧本,演自己的剧本?难道,抛掉既定的规则,去建立自己的规则,真的那么难?

是的,这个身在远处的 Nassim Soleimanpour,就这样“杀掉”了一个人。或者应该这样说:他“杀掉”了这部戏的“演员”。而且不只今晚这一个演员,还有未来的演员。因为如果正在阅读这篇文章的你对这部戏感兴趣,那么他也一并“杀掉”了你在未来成为这部戏的演员的可能性。还有其他演过这部戏的演员,都不能再演一次了。每一场戏,都是那么独特;每一个演员,也都是那么独一无二,演过一次就不能再演了,死过一次就不能再死了…

这是这部戏的规则,也似乎是人生的规则。(是吗?)

说到规则,我想谈一下艺穗节的“规则”。之前提到的爱丁堡艺穗节,也就是“Fringe”这个名称和形式的起源,就是一个跟“规则”有关的故事。当年,有一批未受邀请的表演团体来到正在进行中的爱丁堡国际艺术节,他们在正规场地的附近开始表演了起来,并受到群众的欢迎。这样一堆没有经过官方策划和审批的节目,后来得到了“Fringe”这个名称,也就是“周边”或“边缘”的意思。当年那批艺术家选择在规则的边缘运作,创造出更大的可能性,造就了今天遍布全世界的艺穗节。而当初那“无审批,无评选”的形式,在今天已被纳入很多艺穗节主办者的指导原则中。

新加坡的艺穗节是其中的异类(但不是唯一)。也许是受本地表演条规的限制,又或许是主办者 – 必要剧场(The Necessary Stage)的主动选择,新加坡艺穗节没有采取“无审批,无评选”的原则。相反的,它是一个有明确方向的艺术节,每一届甚至还有一个主题。艺术总监 Sean Tobin 说:“这是一个大胆、俏皮、具实验性、多元和感性的庆典。” 可能他们认为新加坡更需要一个这样的艺术节?

我在想,这或许也是一种“在规则边缘运作”的可能性吧。当年在苏格兰的首府爱丁堡诞生的 Fringe,是回应了当时那里的环境和规则;今天在新加坡的 Fringe,也可以说是回应了这里的环境和规则。但“无审批,无评选”听起来好吸引人,这美好的风景,什么时候才会在我身边出现啊?还是,那只是一个太完美的梦而已?

 

照片由 Nishanthini Ganesan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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