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与机器的存在博弈 | 评《黄翊与库卡》

剧评人:黄素怀(废牙)

演出:《黄翊与库卡》(2016年华艺节节目之一)

团体:黄翊工作室+(台湾)

日期:2016 年 2 月 13 日

时间:晚上 8 点

地点:滨海艺术中心 Theatre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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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在现代社会,人与科技,若即若离。一方面,我们总是在反思科技发展所带来的人性萎缩,高效生产对古老传承的摧毁,向往着逃离它的归隐生活。另一方面,我们又把存在的价值依赖于利用科技产生的交流里,期待着人工智能的实现,从中找到自我。

《黄翊与库卡》就是这样一场表现人与机器之关系的形体演出。黄翊是一个舞者。而库卡是一个广泛运用于工业制造的器械臂,由黄翊编写它的动作程式——这与我的想象颇有些差距,削弱了我对“智能”的幻想。库卡在标题中,与创作者齐名,我对它付诸了许多想象,比如一个好像电影Wall-E或者A.I这样充满人性和自主性的机器人,有着漂亮的银色金属光泽,而不是一个充满工业风且不加任何修饰的器械,精确编程,毫无意外——这样的印象,大概在演出进行一会就被抛诸脑后了。黄翊与库卡流畅的互动,让人自然相信,灵魂存在于库卡的冰冷的钢铁外表下。

一开始我想,为什么这个戏叫《黄翊与库卡》呢?剧中与库卡互动的不止黄翊一人,应该要叫Man VS. Machine 嘛。后来我就明白了,不论黄翊还是库卡,他们都只是名字,他们可以是任何人或物。因为这个戏展现了永恒的主体和客体之关系。

哲学家萨特认为,他人乃是一个存在的客体,他不但存在着,还对我构成了威胁,在他的“目光下”,可能把我变成物。

所以,主体和客体,取决于目光,和被操控的关系。

器械臂库卡,被身穿着西装外套的黄翊安装好时,表明他是个客体,是被操控的。而他的意识产生于——他开始观察黄翊时——“目光”产生了。在戏的后半部,这种目光更为具体到库卡被装上了摄影机,他所看到的一切,被投影在后方的幕布上。

操控与被操控,这也是黄翊体内自己与自己的斗争。黄翊在场刊中提到,因为小时候家境贫困,在父母的高度期待下,他只能抽离自己真正的情感,听话、没有个性、为他人着想。这种被操控,也在他的舞蹈中表现出来,比如动作被配上机械转动的声音,或是随节奏器摆动,以及只能在有限的光区里行动。也反映了现代社会人被机械化使用的现实。

椅子的使用,我觉得也是代表着被控,和光区的限制一样,椅子把人固定。后来一对男女,坐在椅子上,只有被库卡的灯光照到的时候,才活过来,在黑暗中,就瘫软下去。这也暗喻着被他人目光所操控的人的状态。

但人有没有可能被机器物化?有趣的一件事是,当库卡把摄影机照向观众时,很多观众站起来大幅度的挥手,以求能在屏幕上看到自己。我在这时有了更深的体会。萨特大概没有意料到,时代发展至今,所谓“地狱”早已不仅仅是逐个的“他人”,“目光”早已成了集中营。科技与机器,让人不由自主的投入,构成集体行为,去操控、去臣服,希望从中找到自己的身影,和存在的价值。

又或者,无论是黄翊还是库卡,都是被一个更巨大的外力操控着,只是人有生老病死,机器永恒存在。

萨特说,一个人要从他人的目光中解脱,只有两种途径,心甘情愿地做别人的物,或使他人做自己的物。演出末尾,黄翊与库卡在一段优美的(但还是带着机械转动声响)的古典音乐中,陶醉的舞蹈,黄翊没有看库卡,库卡也没有看黄翊,动作却是一致的,心心相惜的。这也许是创作者,希望摆脱受控与被控,找到自己的自在和平衡。

另外,对于华艺节引进这样一个演出,我是想表示赞赏的。这样一个没有展现“华人文化”,也没有使用任何语言的作品,能够被选入华艺节,也标志着华艺节的某种开放吧。

 

注:萨特: Jean-Paul Sartre,法国20世纪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提出存在主义理论。

照片由滨海艺术中心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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