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身如镜 | 评《云门2》

剧评人:刘洋

演出:云门2(2017年华艺节节目之一)

团体:云门2

日期:2017年2月7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滨海艺术中心剧院 Esplanade Theat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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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门2作为大名鼎鼎的现代舞团云门舞集的兄弟团,这是第一次与新加坡的观众见面。现代舞不同于古典芭蕾或各类民族舞,并没有既定的风格、动作程式或技术特点,也不追求传统意义上的“美”。因为这样,现代舞常常被观众扣上“看不懂”的帽子 。但也出于同样的原因,有些现代舞作品迷失在了故作高深的怪圈里。我很好奇,云门2这样一个常年穿梭于乡间地头,致力于将现代舞介绍给更广泛的人群的舞团,会让我看到怎样的现代舞?

[1]

《流鱼》是本次《云门2》的第一个作品,由擅长结合影像与肢体的编舞家黄翊创作。 灯光暗下来,片刻寂静之后,舞台上方亮起的一束光照亮了站成一排的舞者的手臂,俨然像十几尾鱼。接着音乐响起——并不是按准的音符组成旋律,而是在音阶之间高高低低滑动的弦乐。与此同时,舞者开始随音乐快速旋转、穿梭起来。仅一个开场,便将《流鱼》二字清晰地呈现在我们面前。

我们都在电视节目中看到过深海的鱼群:它们堆叠成一个整体,像是有人指挥一样朝同一个方向快速游动;当你以为它们会一直向前时,它们又突然地集体转向,身上的鳞片同时反射出海里微弱的光。舞者并没有模仿某种鱼的动作或肢体,但当他们在灯光幽暗的台上快速穿梭、旋转,深色服装下露出的小臂和脖子反射出稍亮一些的光,我分明看到了一个活生生的鱼群。这大概类似于国画中讲究的“传神”。在群舞的间隙里,不时有三个或两个舞者缠斗在一起——除了一个“缠”字,我想不出别的方法来形容他们之间那种复杂的、不可思议又环环相扣的舞姿。自然界旺盛的生命力与激烈的生存竞争在这种缠斗之中表现得令人惊叹。

[2]

第二个作品名为《墙》,由云门2的现任艺术总监郑宗龙编舞。音乐是迈克尔·戈登(Michael Gordon)的Weather One,节奏强烈,大有一种步步逼近,不留余地的压迫感。他们以重量感强烈的、快速但又机械化的舞姿移动着,令人喘不过气来。

我常觉得,对于抽象画和现代舞而言,题目是整个作品极重要的组成部分。那是创作者给观看者的一个线索,让你在面对眼前的视觉形象时有迹可循。墙是求同的,换句话说,没有整齐划一的砖块,就砌不成坚固的墙。与前一个作品《流鱼》不同,在《墙》中,黑衣舞者们的动作整齐,像是化作了一个整体。在那充满逼迫感的音乐里,这样的整齐显示出一种集体的权威,容不得挑战。与此同时,他们的动作常常让人觉得迫不得已又自相矛盾:比如左手抓住右手的手臂向前奔跑,像是舞者把自己从舞台的一端拉向了另一端;比如自己四肢之间的对抗和黑衣舞者之间的对抗。于是当第一个穿白色服装的舞者出现在一群黑衣舞者的身后时,我立即注意到了她。她的动作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韵律,较之黑衣舞者的动作中的压迫感,她是舒展的,有呼吸余地的。接着,更多的黑衣舞者换上了白衣,他们的动作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是舒展而自由的。

黑白服装之间的对比,让人很自然地产生一种期望:接下来,这黑白两组舞者之间将形成某种对峙。然而我的这一期望却落空了。他们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对峙;事实上,他们虽共享一个舞台空间,却并不互动,像是在两个不同的维度。乍看之下,越来越多的黑衣舞者换上了白衣,从此前机械的动作中解放了出来。但“解放”这个词是带着某种二元的主流意识形态的。在作品接近尾声时,台上已只剩两名黑衣舞者。失去了集体,他们机械化的动作显得孤独又焦灼。而成为“大多数”的白衣舞者,虽然动作依旧舒展,却已开始逐渐趋同。这令我不自觉地便想到了最近在政治舞台上被热议的那道墙。不论站在哪一方,推倒一面墙的同时,我们也许不自觉地筑起了另一面墙。

[3]

第三个作品《来》首先吸引我的是它的音乐。它并不延续某个既定的旋律,而是一直变化着:交谈声,急促的拨弹,清脆的打击乐,民间唱诵…… 这些声音此起彼伏地交织在一起,组成一幅华人世俗生活的蒙太奇。

而舞者们的舞姿正与这样的音乐相得益彰。《来》的灵感取自编舞家郑宗龙从小耳闻目睹的传统民间信仰。从求雨抗旱到驱鬼迎神,华人的民间祭拜活动一向少不了各式的舞蹈。台上的舞者们舞姿舒展畅快,即便是群舞,大多数时候也是“众生百态”,看似散乱,仔细看去却有着内在的统一。例如舞者们手部的翻动,移动时柔而流畅,突然干脆利落地一顿一翻,手的走势便换了个方向,分明是源自传统戏曲、舞蹈中的手式。再看舞姿中大量出现的勾脚动作,也让人不禁想起儿时看跳大神的记忆。几名男舞者跳跃旋转间突然扎稳的马步,则不时显露出拳术的精气神。而作品中最有趣的一个片段,是绿衣服的舞者闲散可爱地背对观众侧卧在台前,饶有兴味地看着台上的一段双人舞。双人舞中的女舞者似乎是一个由男舞者操作的木偶——又是一个古老的民间艺术形式。

这些摇摆、旋转间突然的一翻手、一回头,犹如点睛一般让我看到了作品对那些渐渐变淡的传统民间信仰的致意。虽然今天生活在城市里的我们已渐渐远离了这些习俗,但当云门2的舞者们将这些我们记忆中的、甚至是我们父辈记忆中的画面以拼贴的形式再现时,我仍能感受到那种带着泥土味的生命力。我曾听一个朋友向我描述她在尼泊尔旅行时看到的场景:在一个极虔诚的佛教徒家里,妇女的内衣就挂在供着香火的神龛旁边。信仰本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内衣和神龛大概也没有绝对的贵贱之分;就像《来》的音乐,市井嘈杂的声响和古韵的宗教旋律穿插在一起,组成了真实的生活图景。看着舞者们酣畅的舞姿,仿佛诉说着在最市井的地方,在最卑微的身体里,也总并存着人性和神性。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我在云门2的官方网站上看到舞蹈在淡水云门剧场的演出片段,发现舞台原来是白色的 ,上面画着些简单的符号。舞者们穿着各色的衣服在白色的舞台上灵巧地移动,有着一种说不出的书法感,让他们移动的轨迹有了更深一层的庄严。

看完整场演出,最强烈的感受是,云门2让舞者的身体成为了一面镜子,诚实又质朴地用身体回应着身边的世界。自然也好,社会万象也罢,没有什么是不能用肢体诉说的。在现代社会追求理性的压力之下,人们常常偏爱一种有序的,高效的,科学的表达方式。但很多时候,诉诸理性的语言反而容易导致误读,而诉诸感性的身体表达,却能更有温度地传递感动。舞者们平时接受的舞者训练包括现代舞,芭蕾,京剧动作,太极导引,静坐,拳术,统统被融会贯通,成为了他们在舞台上时独有的东方气质。

在云门2的演出场刊里,有这样一段引用自约瑟夫·坎贝尔(Joseph Campbell)的故事:美国学者问日本神道教的神职人员:你们的神学,你们的意识形态是什么?日本人回答:我们没有神学。我们“跳舞”。

这是多么贴切的回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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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由 Liu Chen-hsiang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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