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普通”成为贬义词, 你是否想要成为一个芭比娃娃?|评 Normal

剧评人:董家威

演出:Normal

团体:Checkpoint Theatre

日期:2017年4月6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戏剧中心黑箱剧场

“普通”是什么?

当“普通”遇见“特别”和“快捷”的时候,它是否已然沦为一个贬义的形容词?

Faith Ng编写的Normal 可说是一部充分体现新加坡本土特色的原创作品。Normal 首演于2015,故事主要描述两位女校学生Ashley和Daphne因为普通源流的身份,必须承受来自家庭、老师和同学们的异样的眼光。两位女生在面对生活重重的打击下,最终选择以自杀结束自己的生命。

简约流畅的舞台调度

全剧许多场景,包括课室、走廊、广场和活动室皆在学校发生。导演Claire Wong有效地利用群众演员的人造声效,迅速构成不同场景的声音氛围,把学校的日常诠释得恰到好处。比如上课前在广场高唱的国歌;换课时走廊间此起彼落的吵杂声;学生顶撞老师,引起全班好奇的惊叹声;大自然户外的鸟声等声效都能够流畅地把片段性的场次紧密衔接起来,点题地引领观众进入下一场的场域。

此外,适逢故事发生在一所虚构的教会中学,灯光设计林婉雯利用灯光打出尖顶建筑的轮廓,仿似一般常见的宗教建筑,更呼应剧中Daphne所描绘的富士山——一座堆满了芭比娃娃尸体的雪山。芭比娃娃正是教育制度所调教出来的模范学生,而Daphne常常怀疑自己是不是一个残缺的娃娃,所以才会被社会所遗弃。(当然,人为什么要成为芭比娃娃又是另外一个问题啦……) 

角色立体,演技扎实

Normal 剧中成功塑造了好几个令人留下深刻印象的角色。

其中最为亮眼的莫过于Ashley。从某个角度来说,Ashley是一个典型的叛逆学生。她上课迟到。她顶撞老师。她懂得如何试探老师的底线和弱点。她知道怎样提出禁忌的话题,让老师在全班面前难堪。然而,看似天不怕地不怕的她也是一个脆弱和敏感的小女生。她的叛逆行径其实是一种转移,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自我保护的模式。在这样一个专制的体制里面,她必须通过这些行为去释放自己最原始的生命力。她勇于挑战制度,因为现有的制度并不能让她完全发挥自我,体现自己。

所以,当Ashley发现新来的Sarah老师竟然在自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记号,过去被人赋予的种种负面标签忽然被自己脑补进来。即使Sarah老师并没多说,Ashley自己已经严重受到过去经验的打击。Ashley性格中自大/自卑的一体两面透过剧情的铺排和Claire Chung的精彩演绎,呈现出一个真实,且极具魅力的人物。

此外,由Fanny Kee饰演的林校长令人不寒而栗。她婉约和平静的表面下是不容妥协的大局为重。为了学校的大局着想,她可以禁止学生真实的声音,甚至否定Sarah老师对学生有利的建议。大局为重,然而什么才是大局?学校是为了学生而建立?还是学生为了学校而读书?答案清楚,可现实却模糊得很。这一切在保守的林校长眼中,不过就是一件平常不过的小事,而且她对自己的理念不只深信不疑,还会贯彻始终。

Sarah老师作为一个外来者,可以说是观众最容易切入的人物观点。可惜的是,初来任教的她经验尚浅,纵然有心为学生打开另一扇抒发自己的窗口(带领学生透过独白创作,发表自己对学校和生活的心声),但轻易地就遭到林校长的抹杀。Julie Wee成功演绎出这位热心的新晋老师,然而面对庞大的学校教育体制,她却是完全的苍白无力。剧终,新的学期来临,Sarah老师和之前的老师一样,无声无息地被撤换走了。 

那些被赋予意义的标签

剧中运用了《罗密欧与朱丽叶》的名句——“而名字又是什么?玫瑰即使不叫玫瑰,它却依然芳香如故。”想当然是,名字本来不过是一种指涉,一种语言符码,方便我们沟通和理解。“名”后于“物”的本身,“名”更不应改变“物”的本质。

然而,剧中害怕被标签的不只是来自普通源流的Ashley和Daphne。林校长担心学生的真实心声会给学校贴上不良的标签,影响校董和教育评委局对学校的评价。另一位资深老师王老师素来和Ashley关系不错,却也因为担心校内的谣言(暗示两人有暧昧关系,所以王老师特别关照Ashley)而刻意处罚Ashley以撇清关系。资优生Marianne也因为资优生的标签,下意识和普通源流的学生保持距离。整个学校由上到下成为一个封闭的标签系统,每一个人深信标签可以改变自我的能力,结果每一个人最终也只能看见标签,忽略了人的本来面目。如果连受到保护的学校环境都有此等状况,外面的现实社会是否更为严峻?

所以,你是否想要成为一个芭比娃娃?想要成为一个拿到良好标签的人?

素来被贴上“封建思想”和“藐视女性”标签的孔子曾经说过一句很短的话,叫“君子不器”。他认为人不应该像器皿或工具一样,只能有一种特定的用途和为他人所用。

如果说国家是一台必须不停运转的庞大机器,我们又是什么呢?我们是否只是一个注定滚动的小齿轮,紧紧地咬合着彼此,崩坏了被即时替换,埋葬在新加坡的“富士山”——武吉知马山呢?

在成为一个芭比娃娃之前

自杀是什么?一种逃避?一种解脱?一种罪过?

(搞得笔者现在写什么都像是在贴标签一样。)

不管如何,生命的流逝令人惋惜。

电影《死亡诗社》(Dead Poets’Society)中,饰演老师的罗宾·威廉斯(Robin Williams)在离开学校之前,学生们强忍泪水站在椅子上高喊“O Captain! My Captain!”。电影《蒙娜丽莎的微笑》(Mona Lisa Smile)中,饰演老师的茱莉亚·罗拔丝(Julia Roberts)在离开学校之前,学生们骑着脚车送别这位打开她们视野,改变她们人生的老师。而在Normal中,我们根本看不到Sarah老师的离开。我们只看到有一位穿着相同衣服的女老师进来课室,以及坐着抽泣的Daphne。

或许,最大的悲剧不是自杀或离开的人,而是那些被留下来的人。

后记

“哇,难道你要去neighbourhood school啊?”

这不是剧中的台词,而是笔者亲耳听到小学生之间亲口说出的话。真实的很,而且直接打脸某部长曾说的“每一间学校都是好学校。”部长说的话自然没错,每间学校都具备一定的人力资源和教学经费。问题也不是哪位学生吐出这样的话,而是为什么我们的学生会有这么根深蒂固的成见?

 

照片由Crispian Chan摄影,Checkpoint Theatre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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