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四马路的表面底下 | 评《四马路》

剧评人:任骏之

演出:四马路

团体:实践剧场

日期:2018年4月4日

时间:晚上7点30分

地点:实践剧场、新加坡书法家协会、42新剧中心

《四马路》是部历史剧,但比较特别的是,它不在一般的舞台上演出。实践剧场把演出场地设置在真的四马路上。横跨三栋老建筑,一共十个故事。观众需要步行到不同的空间观看不同的故事演出。剧组选择以这样的方式来说历史,让我们接收到的内涵超越了故事本身,在观看和聆听历史叙事以外,我们得以亲身体验和审视这个历史的空间。

可能剧组担心这样的观演方式会让一些观众觉得有负担,所以特地准备了宣导影片和储物柜,务必让大家能够“放下包袱”轻松看戏。确实,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是轻松自在的。我们看了学生与囚犯的不寻常友情故事、油鬼仔(orang minyak)的传说、年轻小伙子偷驾巴士事件、日据时代的正义与背叛、为保护文物而开展的跨宗教合作… 等等受历史事件启发和创作的故事,情节高潮起伏,演员演出卖力,场景设计多元丰富、色彩缤纷。有用灯管勾勒出轮廓的假家具,也有真实的老旧巴士座位。可以说每到一站都有惊喜。历史不再沉重,而是轻松有趣的视觉、听觉和身体体验,感觉很像走进老少皆宜的历史主题游乐园。

或许我已超过了游乐园的理想访客年龄,在游走于这些历史故事和空间时,我不时在想四马路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地方,因为它毕竟不是真的游乐园。有没有可能在《四马路》里我能够更了解四马路(这个地方)呢?在缤纷有趣的外表之下,我发现《四马路》的整体空间结构是凌散的,故事与故事之间似乎没有特定剧情逻辑、时间顺序或空间上的连接。从实践剧场的黑箱剧场开始,穿过巷子,上楼,下楼,又上楼,下楼。我们的行走路线有往前,也有回头,还有交错。这些路线把四马路的空间划开成多个块状,似乎呈现着一种空间断裂的状态。这与现实的状况竟然如此类似。四马路的一端因为建起了大学校园而被切断,另一端则改成行人道。在现实中,时间已把四马路的空间形态逐一切割。而在演出里,每场戏剧呈现也把我们的“四马路空间体验”切割。

空间的断裂可能也导致了记忆和认知的断裂,进而影响了地方感的建立。《四马路》的演出在几栋老建筑里进行,但这些都不是“真”的场景。历史故事的场景都是在这些老建筑里和这条老街道上重新创造出来的。当然,重新创造是必须的,除非我们拥有真正的时光机能够带我们回到以前的时空。但是在这个创造的过程中,这些老地方的先天空间特性并没有成为故事的关键成分。无论是42新剧中心的黑箱剧场、实践剧场的排练室抑或新加坡书法家协会的院子,看起来都像是被征用来呈现演出的舞台,而非在空间上连接历史时空的自然管道。身处在这些空间内,我渐渐地失去对四马路的存在感。走到每一站,我依然需要运用想象去建构眼前那些故事演出的背景,但演出的戏剧性超过了空间的存在感,这里是不是四马路似乎已不再重要。我在想,今天现实中的四马路好像也给我类似的感觉,它是一个是主体性和地方感缺失的地方。

《四马路》里除了空间,还有历史。而在这样一个空间里面对历史,对我来说是不小的挑战。这是视角和身份的问题。每一场戏每一个故事我们都被安排以不同的视角、不同的身份去观看。在巴士里我们以零距离感受偷巴士少年、司机以及“隐形乘客”的互动;学生与囚犯交流时我们则在一旁静静观察;在冰球女郎面前我们又变成观众或游戏参与者。虽然我们都可以采取被动的观望态度,但不停走向下一站的脚步始终推动着我们对近在眼前的历史的主动权,但却又因为时间紧迫而不知如何出手。我觉得这仿佛就是我们面对历史时的窘境之一。视角和身份影响了判断,但又因为理解不够深而不知如何选择身份和分析观察。

《四马路》的导演、实践剧场艺术总监郭践红说剧团已经住在这条街上三十年了。我感觉这部戏好像是剧团在履行他们的历史使命。这是一次有意义的尝试,让大众关注这条老街的历史。演出的感觉虽然看似轻松愉快,但掩饰在这种感觉底下的缺陷却能折射出这条街、这座城市、这个社会的问题:城市空间断裂、地方感缺失,以及面对历史时身份的问题。《四马路》的空间断裂,是否象征着在发展进程中被逐一切割的城市空间?四马路单薄的存在感,是否预示着历史老区在翻新过程中逐渐缺失的地方感?而观众复杂或模糊的身份,是否挑战着我们面对严肃的史料、精彩丰富的文化遗产活动,或者精致美观并焕然一新的古迹的时候,抱持的身份是过客、旁观者、消费者,还是评论者?


照片由 Tuckys Photography 摄影,实践剧场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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