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变成怪物 | 评《1984》

剧评人:任骏之

演出:1984 (新加坡国际艺术节2018)

编导:Robert Icke、Duncan Macmillan

团体:GWB Entertainment、State Theatre Company South Australia、Headlong、Nottingham Playhouse、Almeida Theatre (英国/澳洲)

日期:2018年4月27日

时间:晚上7点45分

地点:滨海艺术中心剧院 Esplanade Theatre

晚上九点半,演出结束,我只有一个感觉:我很庆幸我还活着。

在剧场里一个多小时的强力“攻击”和“侵略”,这是我体验过威力最强大的演出。它没有一点含蓄,它摆明姿态:“我就是要秀肌肉”。对我来说,它的能力在于它把《1984》里那名拥有极大权力的最高领导人“老大哥”搬出来了。它并没有找一个演员来演这个角色,因为不需要,它让剧场来演“老大哥”,或者说,这场演出本身就是“老大哥”。

演出开始时观众不会马上知道它有这个意图。台上的表演只是规规矩矩地呈现一个故事,我以为这种较写实的演出风格会持续到结束。接着在没有预警的情况下,一阵强光和震响引爆了剧场里的空气。我还没进入故事的气氛,演出就祭出强大武器,展开连番攻击。它用声光效果模拟了男主角 Wilson 经历时空转移、思绪转换、触电、严刑拷打和逼供的感受,而我们在这里陪他一起受惊和受苦。这些灯光和音效设计精良但粗暴,围绕在整个舞台边框的灯光装置瞬间发出数十道强光,直接射入我眼中,搭配从各个角落放送出来震耳欲聋的枪声/敲击声/机械声,直接攻击我的耳膜和神经。这似乎不是剧情需要,而是剧场技术力量的炫耀。

与观众相比,剧场的“体形”庞大。它顺应着“大”这个优势,放大表现力度,让观众持续渺小。舞台上的大屏幕放大演员的身体和动作细节。灯光的亮度大到几乎感觉眼睛被灼伤。音效的音量大到耳朵里一直出现嗡嗡声。按照常理,触电不会那么亮,电钻的声音也不会那么响。但它不管这些逻辑,一律加大力道,把观众包围在声光效果的攻势之中。除了“大”以外,它还很霸道。灯光在观众眼前以大面积发射,让人没法回避。除非你完全闭上眼睛。声音就更难了。声波从四面八方来袭,你要用双手非常用力地塞住耳朵,才能阻挡大概两三成的音量。

通过剧场,演出对我已实现了完全的控制。而且它是让我自己去控制自己。因为感觉不舒服、不安,所以主动调整自己的坐姿、视线和听觉,好让自己能够撑到演出结束。控制更是源自于恐惧,担心身体会不会真的受到伤害,为了保护自己,我必须用手去遮挡那些光,只透过手指间的缝去看舞台上的戏。同时还要兼顾耳朵。那些声光攻击强大且难以预料,台上人物讲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是攻击来临的前夕,我对自己的控制必须是无时无刻的,没有放松的机会。我失去了自主,我的视野变得有限,我只能看到小部分的舞台,我的感知和思维越来越混沌。

这样的体验实在是很符合主题。有什么比直接感受到“老大哥”的铁腕控制更“有效”地去了解这个故事呢?而且“沉浸式体验”是很流行的手法,在近两千个座位的大剧院里创造出沉浸式的演出应该是让人佩服的一件事。在影视平台和虚拟实境越来越受欢迎的情况之下,剧场是否必须提供如此“深刻”的体验才能保持地位呢?但是,这样的剧场是否趋向于“独裁”?它用技术操弄观众的感受以达到控制。它强调自己的“大”,压制“渺小”的观众。观众的自我被逐渐消磨掉,只能接收剧场给予的感官刺激。演出是如何结束的,我已记不得了,如同记忆模糊的 Wilson 那样。灯灭后再灯亮的那一刻,我只记得绷紧的身体终于松懈,我终于离开了与 Wilson 和“老大哥”的关系。Wilson 最终向“老大哥”臣服了,那观众是否应该也同样地拜服在剧场的强大手段之下?观众除了扮演“顺民”,还能承担什么角色?我们在社会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我们能不能够讨论,监控除了建立在恐惧上,还有什么因素?是谁造就了“老大哥”的地位?个人隐私到底要被保护到什么程度才算理想?

也许这是一个预言?我们再不思考和讨论的话,未来就会变成今晚这样?剧场版《1984》苦口婆心给我们警告怪物的可怕,所以先把自己变成怪物。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一个多小时的惊吓,也算值得了。演出也算成功了。但,只是警告,足够吗?


照片由 Andi Crown 摄影,新加坡国际艺术节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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