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特勒的框 | 评 Framed, by Adolf

剧评人:任骏之

演出:Framed, by Adolf

团体:十指帮

日期:2018年6月15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维多利亚剧院 Victoria Theatre

希特勒是坏人吗?

我想在这部戏里我们不会找到答案,至少不会直接找到。戏名是第一个暗示,它回避了“希特勒”这个大家印象深刻、具有历史感的姓,只用了他的名“阿道夫”,似乎在告诉我们这部戏无意处理希特勒的历史定位。我感觉到历史感是刻意被淡化的,尤其在视觉上,整个舞台设计得非常“轻”,实体场景道具非常的少,只有一些线条极简的门框、桌椅等等家具,还有悬挂在台上的抽象装置设计。在叙事中需要出现欧洲老街道的时候也只以轻盈的影戏呈现。“希特勒”出现了一次,但只是以某人假扮的一个角色形象出现。

可以感觉到这部戏很注重“扮演”这个主题。演出开始之前,剧组刻意让我们看到演员在化妆、着装,这是角色扮演的准备工作。之后,演员们还站成一排,面向观众,由舞台工作人员“派发”角色,同时字幕打出名字。把这个程序处理成一场明确的仪式,“扮演”的概念已确立了下来。

或许可以这么说,“扮演”一个人,就是“诠释”一个人。而“诠释”应该无可避免地包含“选择”在里面。如何诠释一个角色、一件事,就看你选择这个角色这件事的哪个部分来叙述,选择什么方式来叙述。

故事里的主要角色 – 卖家 – 深知“诠释”或“选择”的厉害。为了把画作卖出最好的价格,她游走于鉴赏家、拍卖者和买家之间,选择性地给他们讲述这幅画作的来历,对有历史包袱的鉴赏家说一套,对认为此案子无利可图的拍卖者说另一套。画家希特勒的水平或许真的很高,“希特勒”这个名字或许真的能抬高画作的价值,但此画作的收藏者“感人”的经历,或许才是“致命”的因素。

这段经历,可以说是经典感人战争故事的绝佳例子。故事的主角 Abdown 是上面提到那位卖家的祖父,一个住在德国、患有自闭症、心思单纯的犹太青年。他一辈子几乎在“脱衣服”、“穿衣服”中度过,但主动权都不在于他。洗澡时他需要家人协助,包括穿脱衣服;被女性戏弄时脱掉全身衣服他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社会局势发生变化,犹太人需穿上配有大卫星的衣服,他也不懂为什么需要用一个符号来宣示身份,更不理解身边正在发生的族群之间的矛盾。之后矛盾发展成冲突,他被迫离开家,为了保存性命,他掩饰犹太人身份,穿上别人的衣服,“扮演”德国人,接着又进一步穿上军服,成为纳粹分子。在整段战争中,他在不同的身份之间游走,迷失在周围的人对他的认知中。在战犯审讯庭上,他以纳粹分子的身份被判刑,他无法证明自己没有做错事,无法证明犹太人的身份。他无法表明,任何一个角色,都不是他主动争取的,一直以来,他只是在“被扮演” – 全部角色都是被别人派到他面前,套在他身上。最后,他崩溃,德国人或犹太人的身份都是累赘,他脱掉全身的衣服,不想再扮演,只想做个单纯的自己。

这是非常感人的故事。“身份”、“冲突”、“受害者”,被卖家的诠释框在一个完美的战争悲剧中。那是“追寻真我”的理想故事。但是,回到现实,这个故事只是整部“剧本”的一部分,是整套利益挂帅的交易和骗局的一部分。甚至这个故事有多少是真的都无法得知。卖家和拍卖者真正关心的是画作的最大价值。他们都各怀鬼胎,他们的谈判是由一层又一层的设计、谎言和栽赃组成的角力。最后,卖家赢了,不单止说服了拍卖者接下这个案子,更以一个从一开始就埋下的谎言主导了整个价值判断的过程,最终获得了最大的收获。其实不能说那是一个谎言。当剧场内播出卖家说过的某些关键字句让我们重温时,我们发现,那只是她选择了一个有利于她的方式去说那些话。她的有效诠释,为她带来了胜利。这幅画的真正价值,已无从得知。这幅画画得好还是不好?希特勒的画工如何?希特勒的争议性,会为画作增值吗?还是,卖家“诠释”的功力才是决定性的因素?

那到底有没有“真正”的价值?或“绝对”的价值?有没有绝对的美、绝对的真理?有没有像 Abdown 脱光衣服那般单纯的真相呢?常听人说:“艺术是很主观的”、“历史是没有完全客观的”。那么当你要做判断的时候,你是基于什么标准或原则的呢?凡事都没有绝对,那你会质疑“杀人”的错吗?绝世名作如《蒙娜丽莎》、《星空》,你会怀疑它们的美吗?希特勒下令杀害众多犹太人,你会如何判断他的过错?

这部戏的舞台四边一直有个白色的框,戏名里也有“框”,我想也许这是一个提示。框划定了视野的范围,同时也限制了视野的所及。我认为这就是选择,框选择了让你看到什么。这也是诠释。所以,要探寻真相,先要了解诠释,要了解诠释权在谁身上、是怎么来的、如何执行的。希特勒也好,蒙娜丽莎也好,应该都有“框”,等待我们去了解。在“假新闻”盛行的时代,在判断“假新闻”的真伪成为迫切需要的时候,也许这是需要我们思考的一件事。


照片由 Tuckys Photograph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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