灭亡前的重温 | 评《大狗民》

剧评人:任骏之

演出:大狗民

团体:十指帮

日期:2018年6月8日

时间:晚上8点

地点:维多利亚剧院 Victoria Theatre

在钟达成创造的舞台上,“循环”再次出现。在去年十月演出的《灵戏》里,循环把大家困在一团黑暗中。这次《大狗民》的循环则把大家困在一间屋子里。

“屋子”是一切的起源。《大狗民》的故事源自于最近发生的“屋契到期,屋主被迫搬迁”事件。作为故事中心的屋子,“循环”这个概念体现在屋子的呈现和使用方法上。剧中需要三间屋子的场景,但它们长得完全一模一样。格局一样,面积一样,门的方向一样,连地砖的样式也一样。百分之百一样。补习老师小翠从自己的家搬到官员王太常的家的时候,从门走出去,转个身,走回来,就已经到了,进去发现都是一样的。演出从小翠的故事转换到老蒲的故事的时候也是,只要灯暗再灯亮,就换了一间屋子了,样子也都一样。一个“屋子”的场景一直被“循环再利用”。我认为这直接影射了制式化、千篇一律的居住空间。而住在这里的人的生命就围着这个定点打转,命运在固定的格式里循环。

除了实体空间之外,故事的时空也在循环。剧中人物不断在“梦里有故事 — 故事里有梦”的格式里来来回回。演出一开始就设定一个作家在写/讲故事,然后故事中的人物梦见一个作家,这个作家也在写故事,故事里有人在做梦… 究竟是作家写一个人梦见他自己,还是做梦的人梦见作家在写她自己?这串故事,似乎越往前走,就离真实越远。“虚幻”笼罩着这部戏和这个舞台。故事是真的还是假的?梦是真的还是假的?狗是真的还是假的?狐仙(的皮)是真的还是假的?每间屋子都长得一样,到底是不是真的屋子?我们似乎找不出确切的答案。一个推敲似乎会被另一个推敲推翻。谜团越滚越大,真相越来越远,现实越来越像梦般模糊、混沌、不实际。这个循环,把人推向昏暗不明的境界。

纵使昏暗,我们还是看到每个人物的追求。写作、等女儿回来、遇见爱人、考取功名、期望孩子考取功名、赚钱养家… 但他们时间已不多。一个月的期限快到了,挂在天上的“月亮”随着时间过去而渐渐暗下去。他们求到想要的吗?好像没有。努力读书二十年,徒劳无功,要把心换掉才能考中,结果也是空欢喜一场。遇到心爱的人,最后还是因为“人狐殊途”而心碎收场。就连欲望最直接单纯的白狗,只有唯一一餐是吃饱的,临死前的最后一餐竟然是官员那烂掉的下体。谢幕的时候白狗再次出现,我想起前面两个小时它还活灵活现的,现在已是被操偶员抱着、不会动、“没有生命”的躯体,我想这就是结局的最佳注解。

对,这部戏的“循环”是不一样的。《灵戏》的循环是生生不息的。《大狗民》的循环是把人转向毁灭。灯光设计所采用的色调或许已经暗示了这个“毁灭”,甚至是“末日”。在《灵戏》里营造地狱景象的紫色和蓝色灯光在《大狗民》中再次发挥相近的功能。故事虽然发生在阳间,但可以感觉到阴气不断渗透进来。还有瘦到好像可以看到骨头的白狗、简陋的屋内陈设,都在暗示一个灭亡的前夕。然后我发现这间屋子好像是用纸造出来的,它的各种表面和棱角透露着单薄、脆弱、崭新、没有生活气息的质感。这好像是一间纸扎屋?是给台上人物的,还是给我们的?

演出没有给我们明确的答案,或许这是它要保持“克制”和“点到为止”的原因。舞台以接近写实手法呈现,但处处均留一手,没有写实到底,甚至在某些地方还感觉有一点反写实的意味。屋子的墙、门和窗都是“隐形”的,只保留足以提示这些细节的框,我们可以自行填上想象中或记忆中的细节。还有,一整套均是白色的厨具和餐具、一整桌实际上不存在的食物、水龙头的水、炉火等等,都在我们脑中形成各自的形象。甚至连整间屋子的大小都是不确定的,地面是斜的,墙是梯形的,这是类似绘画里的透视法,制造深度的错觉。第一眼看似规规矩矩的屋子,其实它的面积可能随着观看的角度而改变。眼前这间屋子,很明显是假的。

演员在这个虚实相间的空间里演出,以及在运用那些无形的道具的时候,拟真和夸张之间拿捏得当,刚刚好足以召唤观众的想象力。阿绣一个动作就把整锅菜分到盘上,再补上一声“哇~!”;小翠睡着了把脸泡在鸡汤碗里;还有恶心又滑稽的“换心”和“洗肠”过程等等,这些很“假”的设计,还有强调“假”的力度,加上种种空间上的留白,都是在剔除幻觉,不让观众沉溺在剧情张力中,并呼唤观众的知性和想象,去创造一间属于自己的屋子、一个属于自己的故事。

我觉得基本上这是一个简单的故事。社会不公,生存空间被压缩,面临困境,人性的善恶美丑因此被揭露。我认为重点在于这个故事已经循环好多遍了,可能终点快到了。故事结束时,那些人物不是离开这里就是离开人世,唯一的下一代也一出生就没了心。但屋子还在,台上那大大的框架还好好的杵在那里。我想这就是“人去楼空”。我们的社会制度和框架是不是为了维持自身的稳健,而把内里都掏空了?此时《一串心》响起,轻快的音乐和悲伤的结局形成巨大反差,衬托出更大的悲凉气氛。这仿佛是一首城市的悲歌。这个“纸扎屋的故事”,只是一个寓言,还是预言?是灭亡前的重温,或是正在发生而我们不愿面对的现实?

或许我们可以利用想象去回答这些问题。幸好《大狗民》提醒了我们,当一切空间都不属于我们,想象空间是真正属于每个人的,是没人能拿走的。


照片由 Tuckys Photography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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