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否拉起灵魂的手? | 评 Chinatown Crossings

剧评人:任骏之

演出:Chinatown Crossings

团体:戏剧盒

日期:2018年6月20日

时间:晚上7点半

地点:牛车水

在新加坡的 Chinatown,我们很难忽略“现代”与“传统”、“当下”与“过去”这些对立元素的共存。这些共存也常被看作是某种城市特色,或者旅游推广的重点。戏剧盒来到这里,实地演出属于这里的故事,在处理这个地方的“当下”和“过去”的时候,要比一般常见的“新旧并存”的做法做得更多,因为“并存”可能只是简单地把两者“并排放在一起”。在 Chinatown Crossings 里,剧组试图让新与旧之间、当下与过去的时空之间的界线不那么分明。细细地去体会这个不分明的界线,我认为是参与这部戏最有意思的方式。

演出进行时,观众需“身体力行”参与。要看要听要走路要爬楼梯要说话要互动,视觉、听觉、触觉、味觉都要用到。我首先体会到“不分明的界线”是在听觉。剧组让我们全程戴上耳机,让演员的说话透过麦克风和传播器传送到我们耳中,加上各种音效和配乐,营造“走入历史”的气氛。但剧组选用的这款耳机,似乎有意或无意地让周围的环境音也传入耳中,所以“戏里”和“戏外”的声音在我耳腔里重叠了。耳机里是旧时代里小贩叫卖的声音,耳机外是游客和行人的声音,一个“假”,一个“真”,同时出现在我耳朵里。两个时空同时出现、重叠。

听觉开了个头之后,视觉、触觉、味觉全部跟上,全都察觉到了“重叠”,而且是无所不在的。在老建筑里呈现过去的故事的时候,主角/叙述者 Kunalan 好像与我们同在一个时空,他站在一旁讲故事,演员们则穿起旧式服装,扮演故事中的人物。故事场景虽是旧时代的地方,我们眼前所见却是现在的面貌。眼睛能看到的街道、楼梯、走廊、宗教场所;身体能触碰到的木制地板、水泥行人道、柏油马路、家居用品;舌头能接触到的食物;皮肤感受到的温度和湿度… 等等,几乎都有两个“版本” – 戏里的与戏外的、过去的与当下的。它们都在这个空间里、这两个半小时的时间里,重叠了。

剧组把重叠处理得清晰、不含糊。因为重叠后没有混合。哪里是表演,哪里是现实;哪里是过去,哪里是当下,都还是清楚的。虽然有时候是需要花一点“力气”去分辨界线,但我认为这是重要的,这是让我们的理性也参与在演出当中。剧组在界线当中创造了“缝隙”,那是一种允许“轻度融合”的空间,让对立的双方产生一些“交流”。

– – – 以下内容含部分剧透 – – –

我认为这些交流是一种“协商”。当我们在人潮拥挤的市集中穿行的时候,这个“协商”的感觉特别明显。逛街的行人,以及看戏的我们,大家都在争取属于自己的空间 – “逛街的空间”和“看戏的空间”。几乎每时每刻大家都在用身体、脚步、眼神在“协商”,寻求一个大家可以共存的状态,或某种“融合”的状态。过马路的时候也是这样,那是一群观众与一名司机一辆车的协商,也是人流与车流(的重要性)之间的协商。我觉得这反映了 Chinatown 这个地方一个持续在进行中的过程。城市在“进步”,社会结构在改变,建筑物的规格、马路和人行道的规划与铺设,都要顺应需求而改变。身体的空间与城市硬体的空间之间的冲突,都经过各种协商来处理和解决。除此之外,这里还有居民的记忆与官方的历史叙述之间的冲突。最简单的一个例子就是这个地方的名称。这部戏叫 Chinatown Crossings ,演出在 Chinatown Heritage Centre 门前开始。但是,Kunalan 提醒我们,这里根本不叫什么“Chinatown”。这个地方的“正确”名称是“牛车水”,马来文名称是“Kreta Ayer”。但当局有他们的立场,居民有他们的回忆和感情。结果是这些名称都同时存在,依不同的功能采用不同的版本。还有就是新与旧之间的协商。我们在狭窄的老店屋内看戏的空间,现在已是剧团的排练场。女主角婷婷在牛车水大厦小贩中心请我们吃的冰品,是由开业已超过半世纪的老板亲手做的,但呈现方式已从当年的一颗冰球变成现在的一碗丰富的冰品,吃冰的环境也已从街边变成室内的桌椅。在恭锡街上,我们遇见曾经照顾婷婷和 Kunalan 的凤姐。我们经过酒吧、餐厅和便利商店的门前,走入凤姐成为妈姐的心路历程。当我们在过去的故事和当下的街景中穿梭的时候,我的身体深刻感受到,这些老店屋、街边小贩、冰品、妓院、餐厅、城市规划师、发展商、文物保育工作者等等,曾经经历了一环又一环的协商,形成现在这一刻的这个状态。

这些协商或许为各方找到了最好的平衡。今天的 Chinatown ,或者牛车水,有新有旧,有旧时代的回忆,也有新时代的活力。似乎皆大欢喜。但是,我在 Kunalan 、婷婷和凤姐身上看不到欢喜。Kunalan 找不到小时候的牛车水了,婷婷离开后一直不愿回来,凤姐孤独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楼的影子下。我感觉到,大家都失落了。Kunalan 这一趟“寻根”之旅,重拾了许多记忆中的面貌,但他找不到“灵魂”。他小时候亲眼看见凤姐那种尽心奉献、热心包容的精神,已随着凤姐的逝去而渐渐消失。我在想,当我们保护这些传统老区和历史文物的时候,我们到底保护了什么?建筑设计?故事?精神?灵魂?一个社会的精神和灵魂,是否无法被保护?还是我们不愿去保护?在面对我们的过去的时候,我们选择了哪一条路?Kunalan 的,还是婷婷的?当我们站在达士敦坪公园斜坡上的楼梯,左边望去是全国最高的达士岭组屋,右边望去是可能被拆掉的珍珠苑公寓,我的感觉是“无路可选”。建设,再建设,不断的建设,是我们唯一的道路。在这条路上,纵使有协商,但精神和灵魂总是输家,像凤姐那蹒跚的脚步,落后并消失在快速发展的节奏中。我们眼巴巴看着凤姐慢慢走远,却无法拉她一把。


照片由戏剧盒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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