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西装和宇宙里的光 | 评 Journey to Nowhere

剧评人: 任骏之

演出: Journey to Nowhere (Southernmost一桌二椅计划2018)

团体: 避难阶段 Emergency Stairs

日期: 2018年11月10日

时间: 晚上8点

地点: 42新剧中心黑箱剧场 Centre 42 Black Box

Journey to Nowhere 很“空”。它的舞台很空。表演也很空。这座剧场原本就不大,但演出还是给人空荡荡的感觉。演出一共有七位演员,但大部分时间台上就只有一两个人。音效也很少,隔好久好久才有一下简单的敲击声。每段表演之间的间距也感觉相隔好久。有些时候,我甚至会望向两边的入口或各个角落,找找看演员会从哪里进来。但其实不用找,因为没有什么惊喜需要被找到,时间到了,他们就自然地从门口进来,从容地做他们该做的事。

这样“空”的演出可能让很多人失望。我们都知道这是《Southernmost 一桌二椅计划》的最后一个节目,我们要看的应该是七位艺术家经过一个星期的跨界实验后的成果,我们要看文化和艺术交流的集大成,我们要看传统和现代交错而激荡出来的绚烂火花。但 Journey to Nowhere 没有这些。它没有让能剧的面具出现,爪哇传统舞蹈的反串表演也没有出现,笛子和柳琴没有合奏,也没有搭配其他演员的肢体表演。我们没有看到新的形式被开创。今天,好像没有收获,没有满足。

这部戏似乎有另一个更迫切的问题要解决。它在回应艺术/艺术家的现况以迎向未来。导演刘晓义让参与此计划的艺术家穿上黑色服装,男生更是一整套黑西装,看来是要严肃地面对问题。暗淡又沉重的黑西装,把他们的气场都藏了起来,看起来像枯燥又一成不变的公务员。(我不否认现实中有充满活力的公务员,但我眼前这几位不是。)他们手上拿着A4白纸,仿佛是上级派下来的政策或执行指导。他们望着白纸,有人仔细查看,也有人放声大笑,或者把纸揉烂撕碎。但撕碎没有用,丢掉也没有用,因为背后还有一大堆。那是一整面墙的白纸,横跨整个空间的宽度。墙上的白纸排列整齐,一丝不苟,四平八稳。这些白纸,(通过投影技术)述说着远大的理想和目标:要启发(inspire)我们,要连接(connect)社会,要为新加坡找到定位(position)。

我们或许都喜欢这些字眼:“启发”、“连接”、“定位”,觉得这些都是我们社会需要的。但这就是 Journey to Nowhere 要问的。通过投影字幕的变换,比如 “inspire our audience” 变成 “inspire our red tape” ,或者 “position Singapore globally” 变成 “position Singapore erotically” ,正经和理所当然巧妙地、不着痕迹地转换成胡闹和故弄玄虚,对比强烈但又关系暧昧。我从常理和习惯跳脱出来,我开始质问这些字眼的意义。我们是否真的可以依靠艺术和艺术家来达到“启发”、“连接”和“定位”?还是它们只是好听的口号而已?其实艺术是什么?艺术家又是什么?为什么我们会期待艺术和艺术家替我们完成社会工程?如果是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要艺术家都变成公务员?

Journey to Nowhere 构建了一个“艺术家成为公务员”的想象。我们看到的是披上公务员外衣的艺术家们不流畅的动作。领带、贴身的外套以及坚硬的皮箱让肢体无法充分开展。它们是艺术家进行实验和探索的阻碍。它们使艺术家失败了无法重新再来。Soultari Amin Farid 和 Nget Rady 经过两轮的学习和切磋后不欢而散。清水宽二和 Didik Nini Thowok 手拿着皮箱舞动一番后把它放下,无奈和不知所措地望着它。陈美锜身段柔美却只能做像演出前广播那样制式又僵硬的动作。政策的推行没有实验或失败的可能,只有严格遵从指示。这一切都让现场最资浅的雷晴雯看在眼里。她从一开始就坐在椅子上观望,从观众席移到台边的角落,再到台上各个位置,都是静静坐着,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与 Amin 进行问答时,她才透露心声,并以她最擅长的音乐回应了之前所见,但她的琴声透露出焦虑的情绪。接着,五位艺术家集体出动,步伐谨慎但极富自信,肢体风格各异但彼此拥有默契,眼看就要开创新局面,一名“公务员”带来了新成员:一台扫地机器人。它在众人脚下横冲直撞,干扰艺术家的脚步,吸引观众的目光。具备学习功能的它,正以高效率熟悉这个环境,回应这个空间。于是艺术家们退却,慢慢回到原来的位子上,遥望前方。科技,赢了艺术,赢了人类。难道,科技会为我们达成“启发”、“连接”和“定位”?

演出最后一幕或许暗示了答案。全体演员坐一排,谢其龙吹奏经典歌曲《昴》。Didik 之前以日文原词清唱,现在再次响起,我看着眼前这七位艺术家,我感觉到这首歌是一种对他们以及世上所有艺术工作者内心的召唤。我发现,艺术不是什么远大的理想和目标,而是像《昴》里描述的星群的象征,是人性里原始却闪耀的光。艺术家在做的,就是探寻这道光。如果艺术家不能遵循最真实的内心想法,或不能运用最敏感的感受和体会,他就无法很好地去探索人性。制度、政策、科技,都是可以存在于艺术发展中的,但它们不可以阻碍艺术家探索人性的方式。如果受到阻碍,那道光就一直隐藏在如宇宙般的黑暗中。

我想也许我了解为什么这部戏要这么空这么慢了,因为它要让我们体验艺术家的一生。清水宽二曾经告诉我们,在能剧里表演走路要很慢,因为短短的几步路,就已经代表了穿州过省、跨越灵界和人间,或者穿越几个世纪了。所以这一个小时,可以是这几位艺术家的一生,甚至我们每个人的一生。这场演出不是炫耀哪一国的文化如何博大精深,或者谁的创意有多破格等等的成果展示,这是真真实实在进行中的人生。这里展示的是用一生去追求的艺术,在寻找人性里的那道光的方式。

或许这种“空”,也是一种“负空间”(negative space)的运用。负空间是平面设计的一种手法,让主体之外的留白也展示内容并和主体一同呈现特殊的搭配。这么“空”的压轴节目,与“压轴”的传统意义形成对比。它挑战我们对成果的追求。它似乎在问我们:“为什么不来参加之前几次的公开彩排?” 我问我自己:“我是不能来,还是不想来?” 我们来看演出,目的是来庆祝圆满,还是验收成绩?我们对于艺术家以及团队里每一个人,包括舞台监督、宣传人员,甚至观众,大家一起创造对话的过程,理解并参与了多少?艺术的政策,是否只聚焦成效,是否只关注有形的和容易测量的数量,而忽略了更重要与核心的质量?质量的测量,是否计算空格里的勾勾或分数就足够?

最后的演出,或许并不是最重要的。它是 “Journey to Nowhere” ,它是走向未知的旅程,是对未知的探索。就像演员从右边的门进来,从左边的门出去;从过去的知识走来,往未来的未知走去。它是一股推动力,让大家聚集在这里,互相学习、切磋、合作、创作、对话。整个过程,已经是一种圆满。而这个过程,永远都是一个过程,它是没有明确的终点和成果的。成果是在过程中慢慢渗透出来的。参与和靠近过程的人,都会沾染到成果。这不只是艺术家的事了,这是你我都能收成的成果。要不要让过程持续下去,是你我的选择。


照片由Tuckys Photography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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